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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ep Dive · 2026/10/26 · 14 分钟

AI 推理芯片的第二战场:成本、渠道与开发者锁定

当账单从训练转向推理,NVIDIA、Google、AWS 与 AMD 争的就不只是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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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成本是一整套系统的结果,芯片只是最容易被看见的一层。专用芯片在稳定负载上可能拿到能效优势,通用 GPU 在多模型、快变化的工作负载上仍有价值。公开材料给不出四家同口径的成本排名,关键要看第三方基准、生产部署规模、利用率和迁移工程成本。

📌 核心观点

  1. 推理是持续发生的成本,训练是一次性投入,两者的硬件要求不同。
  2. Google 把 Ironwood 与 AI Hypercomputer、Pathways、TPU 上的 vLLM 和 GKE 工具打包销售。
  3. AWS 将 Trainium2 与 EC2、UltraClusters 绑定,用云服务渠道分摊自研芯片成本。
  4. AMD 通过 Azure 和 Oracle Cloud 的 MI300X 实例进入生产负载,争的是第二供应商位置。
  5. NVIDIA 的每 token 成本比较来自自家博客,属于厂商主张。

推理账单才是这场竞争的起点

一个模型训练完成的那天,团队通常会庆祝。真正开始花钱的时刻,是它上线之后。用户每问一句,后台就要跑一次前向计算;调用量从几百涨到几百万,账单的形状就变了。训练像买房,一次性掏一大笔;推理像水电,每个月都来,而且随着用户增长一直涨。

这就是为什么过去两年,芯片厂商叙事重心在往推理端挪。训练决定谁能做出最强的模型,推理决定谁能靠模型赚到钱。两者的硬件要求并不一样:训练要大规模并行、稳定互联和长时间不中断;推理要低延迟、高吞吐,以及更朴素的指标——每个 token 花多少钱。

本期要回答的问题可以写得很具体:在同样的模型、同样的输入输出长度、同样的延迟目标和精度下,哪一家的每百万 token 成本更低?

公开材料给不出干净的答案。各家拿出来的数字,测试条件几乎都不一样。厂商可以选对自己有利的模型、序列长度、批量大小和精度。把这些条件固定住,才有可比性。

反解释也要先摆出来。专用芯片在适配良好的负载上,确实可能拿到能效和价格优势。但模型结构在变,软件栈在变,流量利用率在波动,迁移还要付出工程代价。理论效率优势有可能兑现不了。如果通用 GPU 的软件优化继续进步,通用路线可能长期更划算。

结论因此不是“谁赢了”,而是分层:超大规模云厂商用自研芯片吃掉自己平台上标准化程度最高的推理负载,NVIDIA 守住通用性和生态最复杂的部分,AMD 拿到对成本敏感、又想要第二供应商的客户。真正的赢家是平台,不是某一种芯片。

四条路线,四种位置

Google:把芯片藏进云栈里卖。

2016 年,Google 公开介绍张量处理单元,也就是 TPU。名字里的张量,指的是神经网络里大量矩阵运算的数据形态。它不是通用处理器,而是为这类运算专门设计的加速器。2017 年,Google 研究团队发表数据中心 TPU 论文,把它的推理表现和同期 CPU、GPU 放在一起评估。这篇论文经常被引用,因为它给出了少见的公开测试细节;但它测的是早期硬件和早期模型,跟今天的大语言模型推理不是一回事。

2025 年 4 月,Google 发布第七代 TPU,代号 Ironwood,称它是第一款专为推理设计的 TPU,计划当年晚些时候提供。官方同时宣传,最多可以把 9216 颗芯片通过自家的 ICI 网络连起来。ICI 是芯片之间的专用高速通道,作用是让成千上万颗芯片像一台机器一样协同。

更值得琢磨的是卖法。Google Cloud 把 Ironwood 和 AI Hypercomputer、Pathways、TPU 上的 vLLM,以及 GKE 的推理工具放在一起介绍。它卖的不是一颗芯片,而是一整套从调度、训练到部署的云上方案。客户搬进来很顺,搬出去要重做。

AWS:用云服务打包芯片。

2023 年,AWS 宣布 Trainium2,说设计目标包括改善训练大模型的性价比,并称其预计训练性能最高可以达到第一代 Trainium 的四倍。这是发布时的目标声明,不是第三方测出来的结果,而且讲的是训练。不是推理。

Trainium 的销售方式和 EC2、UltraClusters 绑在一起。客户不用自己买机器、建集群、搭网络,直接在云上开实例。芯片的命运因此和云平台的客户关系绑在一起:AWS 的客户基数越大,自研芯片的研发成本摊得越薄,实例价格越有腾挪空间。

代价是绑定。客户用了 Trainium,软件栈就落在 AWS 的 Neuron 上。Neuron 负责把主流框架的模型编译到自家硬件,省掉了客户自己适配的麻烦,也把客户留在了 AWS 的边界里。

AMD:借别人的货架,做第二供应商。

AMD 没有自己的大云,必须借渠道。2024 年 5 月,AMD 宣布 MI300X 用于 Microsoft Azure 的 ND MI300X V5 虚拟机,并且这套硬件和 ROCm 软件被用于 Azure AI 的生产负载,包括 Azure OpenAI Service。这条公告的分量在于“生产负载”:它说明的不只是能跑,而是已经在承载对外服务。

ROCm 是 AMD 的软件栈,作用类似 CUDA,负责让开发者的框架和模型在它的芯片上跑起来。软件栈做出来不难,做到让别人愿意把生产系统放上去很难。

2024 年 9 月,AMD 又宣布 Oracle Cloud Infrastructure 采用 MI300X 和 ROCm,提供可扩展的裸金属实例,公告说这个超级集群最高可以连接 16384 张 GPU。裸金属意味着客户直接拿到整台物理机,不用共享虚拟化层,适合对性能和隔离要求高的推理集群。

这些公告证明渠道和产品部署。把它们读成单位成本更低就过头了。但它们说明 AMD 的打法是做多云的第二供应商:对云厂商来说,多一个供应商多一分议价能力;对开发者来说,多一个选项少一分被单一生态绑死的风险。

NVIDIA:通用性与生态的复利。

NVIDIA 的护城河不在单颗芯片。它把 GPU、互连、整机系统和软件一起卖。CUDA 是最深的墙:十几年的库、框架适配、调优经验和人才储备都堆在上面。开发者写模型时,很多默认路径就是为 NVIDIA 优化的。

NVIDIA 官方博客发布过 Blackwell 上的成本与吞吐比较,标题直接讲每 token 成本。这些数字来自 NVIDIA 自己,用的是它指定的配置和基准条件,应当视为厂商主张。但厂商主张也有信息量:它说明 NVIDIA 清楚战场已经转到每 token 成本,而不是单纯比峰值算力。当行业老大开始用成本叙事做营销,说明价格压力是真实的。

NVIDIA 的另一层优势是覆盖面。它通过几乎所有主流云厂商卖卡,客户可以在不同云之间搬。这种可搬性本身就是价值,尤其对不愿把全部负载押在一家云上的公司。AMD 想抢的,正是这部分既要性能又要选择权的客户。

成本为什么不能只看芯片

推理成本至少要拆成六层。

  1. 芯片本身:采购价,或者云上的实例单价。
  2. 内存带宽与高带宽内存供给:推理是内存密集型任务,很多时候卡在搬数据,不是卡在算。带宽不够,算力再高也喂不饱。
  3. 互连与集群网络:单卡推理和千卡推理是两种生意。请求路由、芯片间通信、缓存命中都会吃掉时间。网络设计不好,集群越大效率掉得越快。
  4. 利用率:同一张卡跑满和跑三成,单位成本差好几倍。云厂商卖的是时间,客户买的是吞吐,中间的差额就是浪费。
  5. 软件效率:批处理、量化、KV 缓存管理,影响有时比换一代硬件还大。KV 缓存是模型生成每个字时保存的上下文记忆,管得好能显著减少重复计算。
  6. 折旧与电力:设备怎么摊薄、机房放在电价便宜还是贵的地方,直接决定报价。客户看不见,但它们真实存在于每一张账单里。

软件层还有一层容易被低估的复杂性。vLLM 是流行的推理服务框架,公开列出对 NVIDIA CUDA、AMD ROCm、AWS Neuron 和 Google Cloud TPU 等平台的支持。一个框架跑在四种硬件上,听起来像硬件壁垒被抹平了。实际情况要细一些:列入支持平台,和每个模型、每种量化方式、每种并行策略都同等成熟,是两件事。有的平台跑通一个演示很容易,跑到生产级吞吐和稳定性是另一段路,中间差的是内核优化、算子覆盖、故障排查和版本跟进。

所以可移植性要分两层看。接口层越来越统一,大家都能接同一套框架;性能层依然碎片化,每家硬件的最佳实践不一样。接口统一降低试错成本,性能碎片化保留厂商的差异化空间。

渠道比芯片更难改变。Google 和 AWS 把自研芯片放进自己的云,卖整体服务;NVIDIA 通过所有云厂商卖,覆盖面最广;AMD 借 Microsoft 和 Oracle 的渠道进场,先拿大客户的生产负载。四种位置,四种议价方式。

开发者锁定则是慢变量。一个团队把训练和推理管线建在某个栈上之后,迁移阻力来自代码、工具、监控、值班经验和招聘。这些不会因为对手便宜两成就立刻改变。价格战能抢到新客户,很难一夜之间搬走老客户。还有一层来自采购流程:测试、合规、安全审查和预算周期本身就是成本。芯片便宜两成,流程多走半年,很多项目就算不过账。

反过来说,如果推理成本在总支出里的占比越来越高,迁移的经济诱国会变强。当省下来的钱足够覆盖重写和重建的工程成本,锁定就会松动。临界点取决于模型规模、调用量和业务对延迟的敏感程度。

边界与下一步观察点

公开可查的材料主要是产品公告和厂商博客。它们能证明产品存在、渠道落地、目标声明,证明不了在统一条件下的成本排名。完整系统采购成本、先进封装和高带宽内存的供应约束、集群利用率、折旧假设,都还缺同口径的数据。

下一步的核心观察点有五个。

  • 第三方同口径基准:在相同模型、输入输出长度、延迟目标和精度下,四家的每百万 token 成本。这个数字一旦出现,行业叙事会立刻重排。
  • 生产部署的规模与质量:各家外部客户的实际推理规模、利用率和故障率。公告里的客户名字说明不了规模。
  • 供应约束:先进封装、高带宽内存、网络和电力,分别怎么影响交付周期和系统成本。推理芯片的瓶颈经常不在设计,而在产能。
  • 迁移工程成本:从 CUDA 迁到 TPU、Neuron 或 ROCm,实际要花多少周期,维护成本怎么变。这很难公开,却是锁定强度最真实的度量。
  • 降价来源的归因:推理服务价格下降里,多少来自芯片效率,多少来自软件优化、量化、批处理和竞争性定价。分不清来源,就容易把促销当成趋势。

还有一个反假设要一直盯着。如果模型结构继续快速变化,专用芯片为某一类运算做的优化可能很快过时;如果利用率长期上不去,理论上的能效优势就兑现不了。这两件事只要发生一件,专用路线的成本故事就要重算。

回到开头那张账单。推理成本是一整套系统的结果,硬件、内存、网络、软件、利用率和云厂商的定价策略环环相扣。谁能在自己的渠道里把这套系统压到最低的单位成本,谁就能拿到下一阶段的份额。这句话对四家都成立,只是各自的路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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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账单在推理端

一个模型训练完成的那天,团队通常会庆祝。但真正开始花钱的时刻,是它上线之后。用户每问一句,后台就要跑一次前向计算。调用量从几百涨到几百万,账单的形状就变了。训练像买房,一次性掏一大笔;推理像水电,每个月都来,而且随着用户增长一直涨。很多团队第一次认真看推理账单,都是在产品有了真实流量之后。

于是过去两年,芯片厂商讲故事的重心在往推理端挪。训练决定谁能做出最强的模型,推理决定谁能靠模型赚到钱。这两件事对硬件的要求不一样。训练要的是大规模并行、稳定的互联和长时间不中断;推理要的是低延迟、高吞吐,以及一件更朴素的事:每个 token 花多少钱。

今天这场竞争,表面看是芯片算力,实际争的是三样东西。第一,每单位成本能交付多少推理服务。第二,云厂商愿不愿意把这张芯片放进自己的货架。第三,开发者愿不愿意把模型、工具链和团队经验押在它上面。算力只是入场券,后面两样才决定能待多久。

先给一个可验证的问题:在同样的模型、同样的输入输出长度、同样的延迟目标和精度下,哪一家的每百万 token 成本更低?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公开材料却给不出干净的答案。因为各家拿出来的数字,测试条件几乎都不一样。

反解释也先摆出来。专用芯片在适配良好的负载上,确实可能拿到能效和价格优势。但模型结构在变,软件栈在变,流量利用率在波动,迁移还要付出工程代价。理论效率优势有可能兑现不了。如果通用 GPU 的软件优化继续进步,通用路线可能长期更划算。

为什么这件事值得单独讲一期?因为推理是 AI 商业化里最像制造业的一环。它有产能、有良率、有利用率、有折旧,也有渠道加价。谁把这些环节压得更紧,谁就能在价格上主动。芯片只是最容易被看见的那一层。

Google:把芯片藏进云栈

Google 是最早把这件事做成自家基础设施的公司。2016 年,Google 公开介绍张量处理单元,也就是 TPU。名字里的张量,指的是神经网络里大量矩阵运算的数据形态。它不是一颗什么都干的通用处理器,而是为这类运算专门设计的加速器。这个选择在当时并不主流,因为通用性意味着更宽的用途,专用性意味着更高的效率上限。

2017 年,Google 研究团队发表数据中心 TPU 的论文,把它的推理表现和同期的 CPU、GPU 放在一起评估。这篇论文经常被引用,因为它给出了少见的公开测试细节,包括工作负载构成和性能对比。读这篇论文要注意时间坐标:它测的是早期硬件和早期模型,跟今天的大语言模型推理不是一回事。

真正把 TPU 推向推理定位的,是 2025 年 4 月发布的第七代产品,代号 Ironwood。Google 称它是第一款专为推理设计的 TPU,并计划在当年晚些时候提供。官方同时宣传了一个规模数字:最多可以把 9216 颗芯片通过自家的 ICI 网络连起来。ICI 可以理解成芯片之间的专用高速通道,负责让成千上万颗芯片像一台机器一样协同。

这些是 Google 对产品设计和规模能力的描述,属于厂商说法。更值得琢磨的是卖法。Google Cloud 把 Ironwood 和 AI Hypercomputer、Pathways、TPU 上的 vLLM,以及 GKE 的推理工具放在一起介绍。翻成人话:它卖的是一整套从调度、训练到部署的云上方案,芯片只是这套方案里的一个部件。

这就是渠道和锁定的第一层。客户用了 TPU,实际用的是 Google Cloud 的机房、网络、调度系统和工具链。搬进来很顺,搬出去要重做。对 Google 来说,这比单卖硬件稳得多,因为收入跟着工作负载走,而不是跟着一次采购走。

专用芯片还有一层隐性收益:它让云厂商可以按自己的节奏迭代。不用等外部供应商的路线图,不用在公开市场上抢货,也不用把毛利分给芯片厂。代价是研发投入要自己扛,而且只在自家云里摊得开。这就是为什么这条路只有超大规模云厂商走得通。

AWS:用云服务打包芯片

AWS 走的是另一条路,但底层逻辑相似。2023 年,AWS 宣布 Trainium2,说设计目标包括改善训练大模型的性价比,并称其预计训练性能最高可以达到第一代 Trainium 的四倍。注意这里的措辞:这是发布时的目标声明,不是第三方测出来的结果,而且讲的是训练。不是推理。

Trainium 的销售方式和 EC2、UltraClusters 这些 AWS 服务绑在一起。客户不用自己买机器、建集群、搭网络,直接在云上开实例。芯片的命运因此和云平台的客户关系绑在一起。AWS 的客户基数越大,自研芯片的研发成本就摊得越薄,实例价格也越有腾挪空间。

自研芯片对云厂商有一个天然优势:它可以把省下来的毛利,变成更有竞争力的实例价格,也可以直接变成利润。这条路径不需要在公开市场上和 NVIDIA 正面拼单品销量,只需要让自己的客户在迁移成本最低的地方做选择。

但绑定也有代价。客户一旦用了 Trainium,软件栈就落在 AWS 的 Neuron 上。Neuron 是 AWS 为自研芯片提供的开发工具链,负责把主流框架的模型编译到自家硬件。它省掉了客户自己适配的麻烦,也把客户留在了 AWS 的边界里。

所以 AWS 的策略可以概括成一句话:用云服务打包芯片,用芯片改善云的经济性。它不需要在每一次芯片对比里赢,只需要让自己的推理实例在价格和可用性上足够有吸引力。客户在自家平台里比较,赢家都是平台。

AMD:借货架,做第二供应商

AMD 的位置完全不一样。它没有自己的大云,所以必须借别人的渠道。2024 年 5 月,AMD 宣布 MI300X 加速器用于 Microsoft Azure 的 ND MI300X V5 虚拟机,并且这套硬件和 ROCm 软件被用于 Azure AI 的生产负载,包括 Azure OpenAI Service。这条公告的分量在于生产负载四个字,它说明的不只是能跑,而是已经在承载对外服务。

ROCm 是 AMD 的软件栈,作用类似 NVIDIA 的 CUDA,负责让开发者的框架和模型在它的芯片上跑起来。软件栈这件事,做出来不难,做到让别人愿意把生产系统放上去很难。AMD 这几年最花力气的,就是补这一块。

2024 年 9 月,AMD 又宣布 Oracle Cloud Infrastructure 采用 MI300X 和 ROCm,提供可扩展的裸金属实例,公告说这个超级集群最高可以连接 16384 张 GPU。裸金属的意思是客户直接拿到整台物理机,不用和别人共享虚拟化层,适合对性能和隔离要求高的推理集群。

这些公告证明的是渠道和产品部署。把它们读成单位成本更低,就过头了。但它们说明了一件事:AMD 的打法是做多云的第二供应商。对云厂商来说,多一个供应商就多一分议价能力;对开发者来说,多一个选项就少一分被单一生态绑死的风险。

第二供应商这个位置,商业上并不性感,但很实在。它不需要拿下整个市场,只需要在每一笔大采购里被放进比较名单。只要客户说一句再问问 AMD 的报价,定价权就松动了一点。

NVIDIA:通用性与生态的复利

NVIDIA 的护城河不在单颗芯片。它把 GPU、互连、整机系统和软件一起卖。CUDA 是它最深的墙:十几年的库、框架适配、调优经验和人才储备,都堆在这上面。开发者写模型的时候,很多默认路径就是为 NVIDIA 优化的,换一个平台,第一件事往往是找对应的算子实现。

NVIDIA 官方博客发布过 Blackwell 上的成本与吞吐比较,标题直接讲每 token 成本。这些数字来自 NVIDIA 自己,用的是它指定的配置和基准条件。把它当成厂商主张更合适。跨厂商的独立结论,需要中立的测试条件,而这类材料一直很少。

但厂商主张也有信息量。它说明 NVIDIA 清楚战场已经转到每 token 成本,而不是单纯比峰值算力。当行业老大开始用成本叙事做营销,说明价格压力是真实的。真正的挑战者不需要在发布会上赢,只需要让客户在续约时多问一句。

NVIDIA 的另一层优势是覆盖面。它通过几乎所有主流云厂商卖卡,客户可以在不同云之间搬。这种可搬性本身就是价值,尤其对那些不愿把全部负载押在一家云上的公司。AMD 想抢的,正是这部分既要性能又要选择权的客户。

软件:统一接口,碎片性能

软件层是这场竞争最容易被低估的部分。vLLM 是一个流行的推理服务框架,它的公开文档列出了对 NVIDIA CUDA、AMD ROCm、AWS Neuron 和 Google Cloud TPU 等平台的支持。一个框架能跑在四种硬件上,听起来像是硬件壁垒被抹平了。

实际情况要细一些。列入支持平台,和每个模型、每种量化方式、每种并行策略都同等成熟,是两件事。有的平台跑通一个演示很容易,跑到生产级的吞吐和稳定性,是另一段路。中间差的是内核优化、算子覆盖、故障排查和版本跟进。

对开发者来说,真正的成本不是第一次跑通,而是长期维护。模型升级要重新调,内核要重新写,出错要有人支持,性能回退了要有人定位。这些隐形成本不会出现在芯片的规格表里,却会出现在团队的工时表里。

所以可移植性要分两层看。接口层越来越统一,大家都能接同一套框架;性能层依然碎片化,每家硬件的最佳实践不一样。接口统一降低了试错成本,性能碎片化保留了厂商的差异化空间。

这也是为什么软件生态的领先很难被单点突破。它不是一项技术,而是一张网:文档、教程、开源项目、问答社区、第三方工具、招聘市场上的人。这张网越密,迁移的摩擦越大。

成本:六层结构

要比较推理成本,得先把成本拆开。第一层是芯片本身,采购价或者云上的实例单价。第二层是内存带宽和高带宽内存的供给。推理是内存密集型任务,很多时候卡在搬数据,不是卡在算。带宽不够,算力再高也喂不饱。

第三层是互连和集群网络。单卡推理和千卡推理是两种生意。大规模服务时,芯片之间的通信、请求的路由、缓存的命中,都会吃掉大量时间。网络设计不好,集群规模越大,效率掉得越快。

第四层是利用率。同一张卡,跑满和跑三成,单位成本差好几倍。云厂商卖的是时间,客户买的是吞吐,中间的差额就是浪费。谁能把批处理、调度和弹性做得好,谁就能在同样的硬件上多榨出利润。

第五层是软件效率。批处理、量化、KV 缓存管理,这些工程手段对成本的影响,有时比换一代硬件还大。KV 缓存可以理解成模型在生成每个字时保存的上下文记忆,管得好能显著减少重复计算。

第六层是折旧和电力。云厂商怎么摊薄设备成本,机房放在电价便宜的地方还是贵的地方,直接决定报价。这些变量客户看不见,但它们真实地存在于每一张账单里。

所以任何单点的芯片对比,都容易失真。厂商可以选对自己有利的模型、序列长度、批量大小和精度。把这些条件固定住,才有可比性。这也是为什么公开材料里,很难找到一个四家同口径的排名。

渠道与锁定:慢变量决定格局

渠道这件事,比芯片更难改变。Google 和 AWS 是把自己的芯片放进自己的云,卖的是整体服务。NVIDIA 是通过所有云厂商卖,覆盖面最广。AMD 是借 Microsoft 和 Oracle 的渠道进场,先拿到大客户的生产负载。四种位置,四种议价方式。

开发者锁定则是慢变量。一个团队一旦把训练和推理管线建在某个栈上,迁移的阻力来自代码、工具、监控、值班经验和招聘。这些不会因为对手便宜两成就立刻改变。价格战能抢到新客户,很难一夜之间搬走老客户。

反过来说,如果推理成本在总支出里的占比越来越高,迁移的经济诱国会变强。当省下来的钱足够覆盖重写和重建的工程成本,锁定就会松动。这个临界点在哪里,取决于模型规模、调用量,以及业务对延迟的敏感程度。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锁定来源:采购流程。大公司换供应商要走测试、合规、安全审查和预算周期。这些流程本身就是成本。芯片便宜两成,流程要多走半年,很多项目就算不过账。

判断:分层而不是通吃

我的判断是,这场竞争不会出现一个赢家通吃的结局。更可能的格局是分层。超大规模云厂商用自研芯片,吃掉自己平台上标准化程度最高的那部分推理负载;NVIDIA 守住通用性和生态最复杂的部分;AMD 拿到对成本敏感、又想要第二供应商的客户。

专用芯片的优势,集中在负载稳定、模型固定、规模足够大的场景。比如一个长期服务的对话产品,模型版本几个月才换一次,流量可预测,这种负载最适合把硬件压到极限。反过来,模型每周都在试新的团队,通用 GPU 的灵活性更值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云厂商都在同时押注。Google 既卖 TPU 也卖 NVIDIA GPU,AWS 既推 Trainium 也提供 GPU 实例。它们不赌单一路线,而是让客户在自己的平台内选择。真正的赢家是平台,不是某一种芯片。

对芯片厂商来说,这意味着竞争目标变了。过去比的是峰值算力,现在比的是在自己的渠道里,能不能把每 token 成本压到对手之下。这个指标不只看硬件,还看软件、调度、利用率和定价策略。

对使用模型的公司来说,结论更实际。选硬件的时候,不要只看跑分,要看自己的负载形态:模型多久换一次,流量稳不稳,延迟要求多严,团队有没有能力维护两套栈。这些问题的答案,比任何一张对比图都重要。

边界与观察点

需要说清楚边界。公开可查的材料,主要是产品公告和厂商博客。它们能证明产品存在、渠道落地、目标声明,证明不了在统一条件下的成本排名。完整系统采购成本、先进封装和高带宽内存的供应约束、集群利用率,都还缺同口径的数据。

下一步的核心观察点,我列几个具体的。第一,有没有第三方在相同模型、相同输入输出长度、相同延迟目标和精度下,公布四家的每百万 token 成本。这个数字一旦出现,行业叙事会立刻重排。

第二,各家外部客户的生产推理部署规模、利用率和故障率,有没有可核对的数字。公告里的客户名字不等于规模,规模要靠财报、技术博客或者第三方调研来印证。

第三,先进封装、高带宽内存、网络和电力,分别怎么影响交付周期和系统成本。推理芯片的瓶颈经常不在设计,而在产能。谁拿得到封装和高带宽内存,谁就能按时交货。

第四,开发者从 CUDA 迁到 TPU、Neuron 或 ROCm,实际要花多少工程周期,维护成本怎么变。这个数据很难公开,但它是锁定强度最真实的度量。

第五,推理服务价格下降里,有多少来自芯片效率,多少来自软件优化、量化、批处理和竞争性定价。分不清来源,就容易把促销当成趋势。

还有一个反假设要一直盯着。如果模型结构继续快速变化,专用芯片为某一类运算做的优化,可能很快过时。如果利用率长期上不去,理论上的能效优势就兑现不了。这两件事只要发生一件,专用路线的成本故事就要重算。

结论

回到开头那个账单。推理成本是一整套系统的结果:硬件、内存、网络、软件、利用率和云厂商的定价策略,环环相扣。谁能在自己的渠道里,把这套系统压到最低的单位成本,谁就能拿到下一阶段的份额。这句话对四家都成立,只是各自的路径不同。

对使用模型的人来说,价格会继续降,但降价的方式会不一样。有的降在芯片效率上,有的降在云厂商的补贴上,有的降在软件优化上。看懂降价的来源,才能判断它是暂时的促销,还是结构性的变化。

这场第二战场,打的是成本,争的是渠道,最后锁的是开发者。芯片只是最容易被看见的那一层。

🔗 参考资料

  1. arXivIn-Datacenter Performance Analysis of a Tensor Processing Unit
  2. AWSWelcome to a New Era of Building in the Cloud with Generative AI on AWS
  3. AMDAMD Instinct MI300X Accelerators Power Microsoft Azure OpenAI Service Workloads and New Azure ND MI300X V5 VMs
  4. AMDAMD Instinct MI300X Accelerators Available on Oracle Cloud Infrastructure for Demanding AI Applications
  5. Google CloudIntroducing Ironwood TPUs and new innovations in AI Hypercomputer
  6. vLLM ProjectvLLM
  7. NVIDIALeading Inference Providers Achieve Lowest Token Cost With Open Source Models on NVIDIA Blackwe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