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核心问题:车已经开上街,账还没算平
2025 年是自动驾驶出租车从发布会走进日常的一年。Waymo 在这一年完成超过 1400 万次行程,是上一年的三倍多;春季单月全自动行程突破 100 万次,年底累计对公众提供的行程超过 2000 万次。百度 Apollo Go 在 2025 年第四季度完成 340 万次完全无人驾驶订单,季度内周订单峰值超过 30 万次,到 2026 年 2 月累计公众订单同样越过 2000 万次,覆盖 26 座城市。特斯拉则在 2025 年 6 月把 Robotaxi 开进奥斯汀,并在年报中把它定义为自动驾驶网约车平台。
规模这一关,三家都过了。真正没有过的是另一关:一辆车一天赚回来的钱,够不够覆盖它一天花掉的钱。这道题叫单位经济,是运营型生意的生死线。网约车、外卖、共享单车都在上面栽过跟头,自动驾驶不会因为技术更酷就获得豁免。
所以核心问题只有一个:从示范运营到规模化服务,中间卡在哪几个数字上。
我的判断是,答案不在技术演示,而在四个可以被公开追踪的指标:每车每日付费里程、完全无人驾驶订单占比、单均价格、每公里综合运营成本。这四个数同向改善,规模化服务才成立;任何一个靠补贴撑着,另外三个迟早替它买单。
同时要摆出一个可以被证伪的反解释:即使车辆和传感器继续降价,如果利用率上不去、空驶率下不来、远程协助与保险合规的成本随规模同步上涨,那么硬件降本也可能永远转化不成正的贡献利润。这条反解释如果成立,今天所有的扩张就只是把亏损放大。
二、关键事实:三条扩张曲线,三种口径
Waymo 的扩张是三维同时推进。2025 年,它在旧金山、洛杉矶、凤凰城和奥斯汀四座城市拥有超过 1500 辆商业车队,每周付费行程超过 25 万次,并计划再投入 2000 多辆全自动的捷豹 I-PACE。制造端,它和麦格纳在亚利桑那州 Mesa 启用了专用车辆集成工厂,满产后年产能可达数万辆。2026 年的计划,是为 20 多座新城市铺设运营基础。
注意最后这个词:铺基础。地图、测试、监管沟通、场站选址都是基础,付费订单才是收入。城市数量增长和收入增长之间,隔着一段以月计的时间。
Alphabet 在 2025 年第一季度的财报电话会上给过一个定性:Waymo 仍处在扩大规模、建立可持续商业模式的阶段。这句话来自母公司,不是外部评论,它界定了 Waymo 当前的位置。
百度 Apollo Go 走的是一条以车辆成本为核心的路线。Apollo RT6 在 2022 年发布,定位就是为完全无人驾驶设计的纯电车型,没有方向盘,2024 年 10 月开始在中国多座城市的公共道路上运行。截至 2026 年 2 月,它覆盖 26 座城市,车队累计自动驾驶里程超过 3 亿公里,其中完全无人驾驶里程超过 1.9 亿公里。
特斯拉的公开信息最少。2025 年 6 月奥斯汀启动服务,年报确认这是自动驾驶网约车平台,并计划量产专用车型 Cybercab。它披露的是战略:依托已有的 AI 投入、工厂与产线、电池、算力、服务中心和充电基础设施,从卖硬件转向服务驱动。它同时把消费者接受度、自动驾驶方案采用率、监管环境和竞争列为关键风险。至于单车成本、每英里成本、已经实现的 Robotaxi 利润率,公开材料里没有对应数字。
这里必须处理一个方法论问题:三家的规模指标不能直接横比。Waymo 披露的是付费行程,百度同时披露完全无人驾驶运营订单和累计里程,特斯拉披露的是服务启动与扩张计划。地区、订单定义、运营时段、车上有没有安全员,全都不一样。把两家的两千万累计订单并排放在一张图上比高低,几乎不产生信息。能比的是各自口径内部的增长速度,以及增长背后的成本变化。
三、机制:一辆车一天的那笔账
收入端很简单:每车每日付费里程乘以每公里价格。成本端复杂得多:车辆折旧、自动驾驶硬件折旧、能源、保险、清洁、维护、远程协助人工,以及为拿牌照和满足监管付出的固定开销。
第一个变量是利用率。车停在充电桩上不挣钱,空驶去接人也不挣钱,只有载着付费乘客跑的那段路进账。利用率每提高一点,折旧、保险、场地这些不随里程变化的固定成本就被摊薄一层。
第二个变量是无人化率。有安全员,一辆车就要配人力,还要排班、休息、换班,这部分成本跟里程无关,是硬的。完全无人之后,人力转到远程协助中心,一个人能盯几辆车,直接决定经济性。盯三辆和盯十辆,是两个不同的生意。
第三个变量是硬件成本与折旧速度。激光雷达、计算平台、标定和地图维护的价格在下行,这是行业最大的乐观来源。但折旧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整车寿命可能是八年十年,自动驾驶套件的技术寿命要短得多,传感器换代、算力升级都会让硬件提前退役。按整车寿命平摊,会系统性高估利润。
第四个变量是保险与责任。无人驾驶车辆出事之后,责任可能在运营方、软件方、整车厂之间划分。责任越集中,保费越依赖真实事故数据。车队规模小的时候,保险公司只能按保守假设报价,这笔钱在早期会明显吃掉毛利。
第五个变量是空驶率。城市密度越高,接驾距离越短,空驶越少。这解释了为什么所有玩家都往订单最密集的城市挤,先把一座城吃透再复制。
第六个变量是价格。Robotaxi 最先替代的是人工网约车、出租车和机场接驳,这部分乘客对价格和等待时间极其敏感。如果定价必须贴着人工司机走,它省下的人力成本就会被市场竞争转移到乘客身上,而不是留在自己账上。这是所有效率型生意共同的处境。
三条路径,本质是在这六个变量上做不同的取舍。
Waymo 把不确定性往前端消掉。它不自己造车,把自动驾驶套件装到成熟车型上,再用 Magna 的集成工厂把标定、验证、出厂流程做成流水线。这样做压的不是单车硬件价,而是每增一辆车的部署时间和边际成本。车型来源上,除捷豹 I-PACE 外它也接了极氪这类平台,好处是不用背整车研发的资本开支,代价是产能和交付节奏要看伙伴的脸色。渠道上它接入 Uber 这类已经养熟流量的平台,缩短新城市冷启动。它还有一层成本藏在验证里:每座新城市都要重走一遍高难度区域的验证流程。验证是固定成本,城市越多摊得越薄。
Apollo Go 把筹码压在车本身。RT6 去掉方向盘和踏板,省下整车成本,也省下为人类驾驶准备的结构。车便宜,单车折旧低,同样订单密度下回本更快。加上中国城市人口密度高、出行半径短,同样车队规模能吃到更多订单。它的隐形成本是本地化:26 座城市就是 26 套监管、路权、场站和运营团队,每座城市都要能单独跑正,否则总盘子会掩盖单城亏损。中国市场的网约车价格本来就低,Robotaxi 要抢单,价格必须非常有竞争力,低价只能靠极致的车辆成本和极高的订单密度来补。
特斯拉赌资产复用。现有车辆、工厂、算力、服务中心和充电网络,让它的理论启动成本最低、扩张最快。但乘用车上的辅助驾驶和完全无人驾驶之间,隔着安全冗余和责任归属的差距,不是一次软件更新的距离。它自己列出的四项关键风险里,没有一项能靠生产线解决。而数据、网络这些资产如果转化不成无人监督下的可靠运营能力,规模反而变成负担,因为闲置资产照样计提折旧。
把三条曲线叠在一起看会更清楚:固定成本被订单摊薄的规模曲线、事故率与接管率随经验下降的学习曲线、车越多等待越短密度越高的网络效应曲线。三条同时向下,成本才真正掉下来。只靠其中一条,很容易在某个点上卡住。
四、边界与观察点:什么信号会推翻规模化叙事
最流行的乐观逻辑是:硬件便宜了,成本就低了,规模上去自然盈利。这条链条每一环都可能断。硬件降本是真的,但如果利用率停滞、空驶率不降、远程协助与保险随规模同步膨胀,省下的硬件钱会被运营端整段吃掉。
订单增长也不能直接当成模式验证。补贴、限定区域、尝鲜需求都能把周订单推得很高,然后曲线变平。要看的是补贴退掉之后的复购,以及高峰期等待时间是否还能接受。
我会盯四个数:每车每日付费里程、完全无人驾驶订单占比、单均价格、每公里综合运营成本。再加三个可证伪信号:单城在去掉补贴后订单量能否维持;完全无人驾驶订单占比是否持续上升;新增城市的爬坡时间是否在缩短。三个信号里有两个转坏,规模化叙事就要打折扣。
分公司的观察点也很具体。Waymo 看 Mesa 工厂的产能爬坡速度,以及新城市里真正开城运营的比例。Apollo Go 看单城市订单密度和 RT6 在车队中的占比。特斯拉看奥斯汀之外的城市扩张节奏、运营车辆数,以及 Cybercab 的量产时间表。这些都能从公开信息里追踪,比发布会上的路线图可靠。
结论是一个有限度的判断:这是一场已经过了技术演示阶段的竞争,但还没到分出商业胜负的时候。谁先把每车每日付费里程和无人化率同时做上去,谁就先拿到通往盈利的门票。剩下的人还得继续用资本换规模,赌自己撑到成本曲线拐头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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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这笔账怎么算
自动驾驶出租车这件事,过去几年一直有两种说法在打架。一种说它永远差两年,另一种说它已经悄悄变成城市里的一门生意。到了二零二五年,第二种说法第一次有了能拿数字说话的底气。街上的车在变多,订单在变密,专门为无人驾驶建的整车工厂也真的投产了。但底气归底气,生意归生意。这一期只问一个问题:把车从示范线上开下来,变成一门能自己养活自己的规模化服务,中间到底卡在哪几个数字上。
先把三家公司摆到同一张桌子上。谷歌母公司旗下的Waymo,百度的Apollo Go,还有特斯拉的Robotaxi。它们代表三种完全不同的做法。Waymo把安全验证做到极致,拉着车企和制造商一起干。Apollo Go用专门为无人驾驶设计的低价车型,快速铺开城市。特斯拉拿已有的车、工厂、算力和充电网络,硬转成一张服务网。三条路的终点是同一道题:一辆车一天能挣回多少钱,又要花掉多少钱。
这道题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单位经济。说白了就是算一辆车、一公里、一天这笔账划不划算。听起来枯燥,可它是所有运营型生意的生死线。网约车、外卖、共享单车,都在上面栽过跟头。自动驾驶也一样:技术决定你能不能上路,单位经济决定你能走多远、能开几座城、能撑几年。
为什么这件事现在才值得认真算?因为三件事同时到位了。传感器和计算平台的成本在往下走,运营方攒下了真实的城市路况经验,监管也开始给出可以长期预期的许可框架。这三件事凑齐,单位经济才从一个纸面模型,变成一个能被订单验证的东西。早几年谈这个,只能谈假设。
三条扩张曲线
先看已经发生的事。Waymo说自己在二零二五年完成了超过一千四百万次行程,比上一年增长三倍多,春天的时候单月全自动行程突破一百万次。到年底,累计对公众提供的行程超过两千万次。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说明它早就不是实验项目,而是每天都在重复发生的高频服务,有真实乘客、真实支付、真实里程。
车队的量级也能对上。Waymo披露过,在旧金山、洛杉矶、凤凰城和奥斯汀这四座城市,商业车队超过一千五百辆,每周付费行程超过二十五万次,还计划再投入两千多辆全自动的捷豹I-PACE。车在增加,城市在增加,订单也在增加,三个维度同时往上走,这是规模化最直观的特征。
百度那边的节奏不太一样。Apollo Go在二零二五年第四季度完成了三百四十万次完全无人驾驶的运营订单,季度内周订单峰值超过三十万次。到二零二六年二月,累计公众订单超过两千万次。注意这里的关键词是完全无人驾驶,也就是车上不坐安全员,这跟带人监督的测试运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成本结构。
覆盖面也拉开了。截至二零二六年二月,Apollo Go覆盖二十六座城市,车队累计自动驾驶里程超过三亿公里,其中完全无人驾驶里程超过一亿九千万公里。里程这个指标很多人会跳过,但它衡量的是系统在真实道路上积累的经验密度,而不是发布会的场次。经验密度越高,长尾场景的处理能力越强,接管率才可能往下走。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Waymo和百度都越过了两千万累计订单这条线,但这两个两千万的含义并不一样。订单怎么定义、在哪些区域跑、车上有没有安全员、算不算试乘和补贴单,口径全都不同。所以把两家并排放在一张图上比高低,看着痛快,实际没什么信息量。真正能比的,是各自口径内部的增长速度。
特斯拉的数字最少。它在二零二五年六月在奥斯汀启动了Robotaxi服务,在年报里把这个业务定义成自动驾驶网约车平台,还计划量产专用的Cybercab车型。至于订单量、运营车辆数、完全无人驾驶的比例、单车成本,这些都没有公开。它公开的是战略:用已有的AI投入、工厂和产线、电池、算力、服务中心和充电网络,把卖硬件转成卖服务。
所以第一层结论很干脆。三家公司都在扩张,订单在涨,城市在增多,车队在变长,这一点没有争议。扩张和盈利是两件事,经常被混在一起讲。一家公司可以订单翻倍却越亏越多,也可以订单持平却开始赚钱,差别全在单位经济。判断这件事的关键不在总量,而在每辆车每天的那笔账。
判断一家公司是不是真的跨过了示范阶段,有个粗糙但好用的标准。看它敢不敢把安全员拿掉,看它敢不敢在高峰期接单,看它敢不敢公布单城数据。三件事都做了,说明它对成本和体验有底。只做前两件,说明还在试。一件都不做,说明还停在讲故事。
拆账:六个变量
现在把这笔账拆开。一辆Robotaxi一天的收入,等于每车每日付费里程乘以每公里的价格。成本那头要减掉的东西更多:车辆折旧、自动驾驶硬件折旧、电费或者油费、保险、清洁、维护、远程协助的人工,还有为了拿牌照和合规付出的固定开销。规模化能不能成立,就看收入这条线和成本这条线,谁跑得更快。
最容易被低估的是每车每日付费里程。车停在充电桩上不挣钱,空驶去接人也不挣钱,只有载着付费乘客跑的那一段才进账。行业里常用利用率来形容这件事:一辆车一天有多少小时真的在接单。这个数字只要提高一点,摊到每公里上的固定成本就会掉一大截,因为它把折旧、保险、场地这些不随里程变化的开销摊薄了。
第二个变量是无人化率。车里坐不坐安全员,成本结构完全不同。有安全员,一辆车就要配一到几个人力,还要排班、休息、换班,这些成本跟跑了多少公里没关系,是硬的。完全无人之后,这部分人力会转到远程协助中心,一个人可以盯好几辆车。但一个人盯几辆,就是经济性的分水岭。
第三个变量是自动驾驶硬件本身的成本和折旧速度。激光雷达、摄像头、计算平台、标定和地图维护,这些东西的价格一路往下,是整个行业最大的乐观来源。但硬件便宜了,每公里成本不会自动跟着降。车队规模一上去,远程协助、保险理赔、清洁维护这些软成本会同步膨胀,有时候涨得比硬件降价还快。
折旧这块还有一层更细的结构。整车的寿命可能是八年十年,但自动驾驶套件的技术寿命要短得多。传感器换代、算力平台升级,都可能让一套硬件提前退役。这意味着自动驾驶车辆的折旧曲线,比普通出租车更陡。算账的时候如果按整车寿命平摊,很容易高估利润,也容易低估换车周期带来的资本开支。
保险是另一个容易被外行忽略的大项。无人驾驶车辆的责任划分跟人开车不一样,一旦出事,责任可能在运营方、软件方、整车厂之间来回。责任越集中,保费定价就越依赖真实事故数据。车队规模小的时候,保险公司只能按保守假设报价,这笔钱在早期会明显吃掉毛利。
收入那头也有天花板。Robotaxi最先抢的是人工网约车、出租车和机场接驳这类需求,这部分乘客对价格和等待时间极其敏感。价格降不下来,或者高峰期叫不到车,人立刻退回原来的选择。所以真正的天花板不在技术,而在于单位成本能不能压到比人工司机更低,并且这个低价是稳定的、全天候的。
还有一个隐形项:空驶率。车从上一个乘客下车的地方,开到下一个乘客上车的地方,这段路要耗电、要磨损、要占时间,却不产生一分钱收入。城市密度越高,空驶越短。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玩家都拼命往订单最密集的几座城市里挤,先把一个城市吃透,再谈复制。
把单位经济看成三条曲线会更清楚。第一条是固定成本被订单摊薄的曲线,靠规模。第二条是学习曲线,靠运营经验,事故率、接管率、远程协助次数都会随时间下降。第三条是网络效应曲线,靠密度,车越多、等待越短、订单越密。三条曲线同时向下,成本才会真正掉下来。只靠其中一条,很容易在某个点上卡住。
Waymo:用制造解运营
账拆完了,回到三家公司,看它们各自在解哪道题。Waymo的解法是把不确定性尽量往前端消掉。它的车不自己造,而是和车企合作,把自动驾驶套件装到捷豹I-PACE这类成熟车型上。二零二五年五月,它和麦格纳在亚利桑那州的Mesa启用了专门的车辆集成工厂,满产后年产能可以做到数万辆。
这座工厂的意义不在产能数字,而在部署时间。自动驾驶车辆出厂前要做传感器标定、系统验证、路测确认,这些流程如果靠人工一台一台做,车队扩张的速度就被卡死了。把装配和出厂验证做成流水线,等于把多增一辆车的边际成本往下压。这是用制造业的思路去解运营的问题。
Waymo的第二个动作是渠道。它不只靠自己的应用,也跟Uber这类平台合作,把车放进别人已经养熟的流量池里。对一个还在扩城的服务来说,这能明显缩短冷启动的时间。代价是要分掉一部分抽成,但换来的是更高的每车每日付费里程。这笔交换划不划算,取决于它自己的应用能不能独立把订单密度做起来。
车型来源也是成本的一部分。Waymo的车来自合作,除了捷豹I-PACE,也接了极氪这类平台。合作的好处是不用背整车研发的资本开支,坏处是产能、交付节奏、采购成本都要看伙伴的脸色。专用集成工厂某种程度上就是在补这个短板,把改装环节从车厂手里拿回来,自己控制节拍。
还有一层成本藏在验证里。Waymo的路线是先在高难度区域反复验证,再逐步放开。这套做法把安全风险压得低,但也意味着每一座新城市都要重走一遍验证流程。验证是固定成本,城市越多,摊得越薄;城市越少,单城就越贵。这就是为什么它的扩张看起来慢,但每一步都比较稳。
代价也存在。Alphabet在二零二五年第一季度的财报电话会上说得很清楚:Waymo还处在扩大规模、建立可持续商业模式的阶段。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来自母公司,不是外部评论。也就是说,即便车队已经过千,即便订单已经站上高位,商业模式的闭环还在施工中,收入还盖不住投入。
二零二六年的计划是把运营基础铺到二十多个新城市。这里的关键词是铺基础,不是开城运营。前者是地图、测试、监管沟通、场站选址,后者才是真正的收入。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几个月甚至更久。所以看到城市数量增长,先问一句:其中多少座已经产生了付费订单,多少座还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
Apollo Go:用车型和密度解成本
百度走的是另一条路,核心是把车本身做便宜。Apollo RT6在二零二二年发布,定位就是为完全无人驾驶设计的纯电车型,没有方向盘。二零二四年十月开始在中国多座城市的公共道路上运行。去掉方向盘和踏板,省下的是整车成本,也省下了一整套为人类驾驶准备的结构和冗余。
专用车型的好处会一路传导下去。车便宜,单车折旧就低,在同样的订单密度下回本更快。车从一开始就为无人驾驶设计,传感器布置和冗余可以整体优化,不用迁就量产乘用车的外形和内饰。这让它在成本结构上,比改装成熟车型的路线更有想象空间,尤其是在车队规模要往上翻的时候。
百度的第二个杠杆是城市密度。二十六座城市、三亿公里累计自动驾驶里程,这个覆盖说明它在做区域复制,而不是单点示范。中国城市人口密度高,出行半径相对短,同样的车队规模能吃到更多订单,每车每日付费里程更容易做上去。密度是它最被低估的资产。
定价策略也值得看。中国市场的网约车价格本来就低,Robotaxi要抢单,价格必须非常有竞争力。低价意味着它必须靠极致的车辆成本和极高的订单密度来补。这条路的天花板取决于两件事:车还能便宜多少,以及一座城市最多能塞进多少辆无人车而不互相抢单。
但密度有另一面。城市越多,每座城市都要单独应付监管、路权、场站和本地运营团队。二十六座城市就是二十六套本地化成本。这些成本在早期是扩张的必要投入,到了后期就变成必须被订单量摊薄的固定开销。密度能不能转化成利润,取决于每一座城市能不能单独跑正,而不是靠总盘子掩盖亏损的那几座。
特斯拉:用资产复用赌速度
特斯拉的牌面完全不同。它不需要新建工厂来造Robotaxi的初期车辆,也不需要从零搭充电网络和服务体系。年报里写得很直白:用已有的AI投入、工厂和产线、电池、算力、服务中心和充电基础设施,推动从卖硬件转向服务驱动。这是资产复用型的打法,理论上启动成本最低,扩张速度最快。
但资产复用有个前提:那套资产真的能直接拿来用。乘用车上的辅助驾驶能力,和完全无人驾驶之间隔着的,是安全冗余和责任归属的差距,不是一次软件更新的距离。特斯拉自己在年报里把消费者接受度、自动驾驶方案的采用率、监管环境和竞争,列为这门生意成败的关键。这四项里,没有一项能靠生产线解决。
更实际的问题是披露。特斯拉公开的材料里,Robotaxi的单车成本、每英里成本、已经实现的利润率,都还是空白。Cybercab的量产规模和成本,也没有落到具体数字上。外部因此很难判断,它的低成本到底是结构性优势,还是一个还没被验证的假设。
特斯拉手上其实握着一张别人没有的牌:大量真实道路的驾驶数据,和遍布各地的服务与充电网络。牌好不代表赢。数据要转化成无人监督下的可靠决策,网络要转化成可调度的运营能力,中间隔着工程和监管两道关。这两道关过不去,资产规模反而变成负担,因为闲置的资产照样要计提折旧。
从时间线看,特斯拉的节奏是先用现有车型跑起来,再用专用车型放量。奥斯汀是起点,Cybercab是目标。中间这段路要靠监管许可和运营数据一点点换。它最大的优势是车多、数据多、基础设施现成;最大的不确定性是,这些优势能不能在无人监督的条件下,转化成可复制的城市运营能力。
反假设与观察点
三条路并排看,各自的赌注其实很清楚。Waymo赌的是安全和制造成本,用工厂和渠道换密度。百度赌的是专用车型的极限降本,用城市复制换规模。特斯拉赌的是资产复用,用现成的车和网络换速度。方法完全不同,考的却是同一张卷子。
现在讲反假设。行业里最流行的乐观逻辑是:硬件越来越便宜,所以成本越来越低,所以规模化之后自然盈利。这条链条每一环都可能断。硬件降本是真的,但如果利用率上不去、空驶率下不来、远程协助和保险的成本随规模同步上涨,那么省下来的硬件钱就会被运营端整段吃掉。
更麻烦的是价格。Robotaxi要和人工网约车正面竞争,而人工网约车的价格这些年一直在往下走。如果Robotaxi的定价必须贴着人工司机走,那它省下来的人力成本,就会被市场竞争转移到乘客身上,而不是留在自己账上。这是所有效率型生意都要面对的处境:技术进步的好处,最后有多少能留在自己手里。
还有一个常见误判,是把订单增长当成模式验证。订单可以靠补贴堆,可以靠限定区域堆,可以靠新鲜感堆。一座城市开放三个月,尝鲜的人能把周订单推得很高,然后曲线就平了。真正要看的是复购和自然增长:补贴退掉之后,还有多少人继续叫车,等待时间是不是还能接受。
所以判断这件事,别只盯订单曲线。需要盯的是四个数:每车每日付费里程、完全无人驾驶订单占比、单均价格、每公里综合运营成本。这四个数同向改善,规模化才站得住。任何一个数靠补贴撑起来,另外三个数都会在未来某一刻替它买单。
如果要设几个可证伪的信号,我会选这三个。单城运营在去掉补贴之后,订单量是不是还能维持。完全无人驾驶订单占比是不是持续上升。新增城市的爬坡时间是不是在缩短。三个信号里有两个转坏,规模化这个故事就要打折扣。
具体到观察点。Waymo这边,看Mesa工厂的产能爬坡速度,看新城市里真正开城运营的比例。百度这边,看单城市的订单密度,看RT6在车队里的占比。特斯拉这边,看奥斯汀之外的城市扩张节奏、运营车辆数,以及Cybercab的量产时间表。这些都是能从公开信息里追踪到的硬指标,比发布会上的路线图可靠。
结论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自动驾驶从示范变成规模化服务,二零二五年确实发生了。车在跑,单在涨,工厂在建,城市在扩。但规模化服务和一门好生意之间,还隔着一层运营效率。这一层不靠发布会推进,靠的是每天每辆车跑出来的里程和账单。所以我的判断是:这是一场已经过了技术演示阶段的竞争,但还没到分出商业胜负的时候。
谁先把每车每日付费里程和无人化率同时做上去,谁就先拿到通往盈利的那张门票。剩下的人,还得继续用资本换规模,赌自己撑到成本曲线拐头的那一天。如果只记一句话,那就是:Robotaxi的胜负手不在车能不能自己开,而在车一天能自己挣多少、花多少。